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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时间是08年10月9日下午两点。我翻出我的自动铅笔,它当时正无所事事地跟一堆即将要被丢弃的旧衣服混在一起。我喜欢铅笔,就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我尤其喜欢用铅笔写日记,这让我感到“过去”似乎从未死去,而是一章可以绕过时间追回来随意修改的练习品。这样的习惯也导致了我对未来世界的感觉模棱两可。现在,我对很多东西都无法确定。我越来越习惯于用 “几年” ,“有一天”,“某个地方”等等这类符号,似乎任何概念都有被全盘颠覆的可能。我不停地按着笔尾,铅笔芯一截一截地朝某个方向延伸过去,机械而坚定,却毫无产物,如同我这几年以来的灰惶历程。灰惶?我写错了吗?这个词看上去相当古怪。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这一次,我没有弄错,我要写的的确就是灰惶,我确信。
就在今天,我强烈地体会到一种必须写点东西出来的紧迫感。倒不是因为今天能跟什么重大或欢乐的日子扯上关系,而是突然有一只像飞鹿一样的东西从我的生活中窜了出来,带着清洌的风,呼啸的能量,以及睡眼惺松,手足无措的恐慌。我那在单调轨道上重复滑行的生活,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刹车早就来不及了。我已经围着时钟急速旋转得太久,我的眼睛如同一个在回家途中即将临盆的女人,一路上浑浑噩噩地漏失着各种细节,以及它们身上滚烫的体温和花纹。我常常看见单薄的蝴蝶从我的裙边飞起,粘成一堆油光泛泛的青白色光点,却并不记载任何事件或时间。我想我应该找出我的笔,对这次撞击做出临时的包扎处理。不管文字将会变得多么混乱,甚至毫无逻辑,我想弄清楚,为什么我的轨迹远远绕开了时间和记忆,为什么我很久没有哭过却泪腺干涸。
关于我的父母,他们一分一秒地在故乡老去。我的父亲继续卧病,我的母亲继续疲于奔命以维持家庭运转,我继续滞留在他们视线以外的空间里时而跳跃时而喘息时而呆若木鸡。他们一度是我愿意活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当不少人习惯于在碰见我的时候,挖心掏肺地诉说我的母亲有多么可怜多么孤独多么无助,却几年未曾登门拜访甚至电话问候,我就在那一串串孤立的瞬间学会了憎恨。我怀着徘徊于风景开发区的游客般的心情,像询问一个与生活失散多年的当地小贩那样,我很轻很轻地问他们“你想要什么?”。这个暑期,我好不容易抓住一次几年才有的机会面对我的父母,我僵着表情沉默寡言,如同一个信念执着的油画家只相信黑白照片。
关于我的朋友,他们是散落在我这一段命运浅滩上的各式贝类。我偶然能莫明其妙地发现独一无二的花纹,却仿佛已经细细看过了好几遍,全新的发现居然能变成这样一种失而复得的快感。我们越来越坚强,坚强得都找到了各自的方向,然后失去相互依偎的温度。有的人只出现于一瞬间便从此与我永不相见,我以为他们早已随潮水退去,其实,他们只是在某一个美丽的时刻拉着行礼箱辗过我的命迹,然后住进各自的房子里。我依稀能想起一条花花绿绿的贝壳项链,却再也数不清它们的数量和各自的斑点。
关于我想象中的完美爱人,我很少用汉语给他写信,虽然我知道简洁的英文根本无法诉说我的情怀。碰见焰火的时候不像以前一样,我一点都没有哭。巧合,邂逅,这些梦想身上毛绒绒的定义未必都是可靠而温暖的。我居然宁肯一切都是早有安排的预谋或定论,冷漠却毫不慌乱。不可知的元素往往带着自由和希望的香味,却过于消耗人的毅力。我希望今年我们盼望已久的圣诞节会跟往常不一样,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门铃响起,也没有待客茶的清香。我喜爱的节日,其实就该长得像这样,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孩。它的到来,不是为了陪伴那一天天沉溺于公式化的寂灭生活去舞蹈,更不是为了把住宅里反锁着的清影变得喧闹。它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小的节日,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亲吻它粉红的皮肤祝它安睡,然后把目光留给别的细节来让我们宽慰和感动,让我们赏心悦目。这就是我梦想中的节日。我们爱它,而不是需要它。我们不去寻找森林之门,不流浪,不飞翔。我也不要你再抱着我快速旋转。细枝末节无论是像时间那样遗漏还是像灰尘那般堆积,都将让我无所适从。我害怕眩晕变成了碳素笔,把世界修改得越来越形影相吊。我害怕被蔓延的色盲症传染,而且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我只想跟你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你对我说:“节日,快乐!”。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身处此地。我们常常像琥珀里的虫子那样,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某种悄悄渗延的生存状态,日复一日地把锋利得高贵的想象浸软,然后高高地悬挂。这里没有通道没有门没有墙,但或许能够找到一扇天窗,让我们随时能被最简单的物象渲染感动,进而一次次丰富我们的想象。当咖啡的香味和热气飘起,故事又都变成了新的,一切重头开始。我想,生活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重复寻找的旅程。人必然会累,那个时候,你也要知道我爱你,很简单,甚至可以简单到我仅仅只是爱你坚实的胸肌和温暖的手臂。
关于我的创作,17万字过后,我感觉这部长篇几乎就要胎死腹中。主人翁真正地第二次睡去,并带着对莫须有的梅毒病毒的恐惧和绝望不再醒来。人物生死反反复复,一笔之间。书中人哀叹生命脆弱,命运强悍,作者却同时在为强抢而来的虚幻力量沉寂衰慌。想象的来源铺天卷地却无迹可寻,如同来路不明的光源,让一些毛绒绒的眼泪继续卡在气管里急促地抖动呼吸。在这个过程里我当不了演员。我有时候是角色,有时候是写手,而更多时候却什么也不是。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许我只是想通过写作这种行为本身,重新思考,重新定位自己究竟是什么。我只是想送件礼物给我的泪腺,让它重新充盈,重新开始落泪,哪怕疼痛,哪怕寂寞仍无以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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